来自高原故土的独语
——聂文虎诗歌印象
● 牧子
诗歌大师昌耀先生在自己的名片上,从来不冠以“诗人”的名称,而是印上“行者”字样。这使我想起当代诗坛上某些隐涩的环境,不禁想发问:我们的诗人,到底怎么了?
我想,爱诗的人都是高尚的。那么,写诗的人,只仅仅以一个堂皇的“诗人”称呼就能涵盖他们的全部吗?
显然不能。
所谓诗人,其实就是这样的一些人:他们融入生活之中,他们善于思考,最终把自己的爱恨痴嗔写成生命的挽歌!他们大慈大悲,却往往生活在社会的最底层,永远在思想的莽原上,扮演着苦行僧的角色。
当诗神睿智的光芒照耀诗人们心灵的时候,他们无不每时每刻都在顶礼膜拜生命的真谛。在众多的膜拜者中,青年诗人聂文虎便是其中一个虔诚的生命信徒。
聂文虎从恬淡的泥土中走来,他的诗充满了对乡村泥土的感念和对乡人纯朴顽强的人性的赞扬。你听:
在黄昏与晨曦的交接线上
铿锵的脚步踩响新的鼓点
村庄的人们
将拉春的纤绳
横成一支悠长的心笛
在高原淡绿色的季节里
踏歌而行
……
——《拉春的纤夫》
春天,在诗人眼里,不仅仅是一个季节,更是村人们用“纤绳”拉出来的“行板”,在这个“行板”的进行中,村人们的生命能够逐渐趋于完美,这也正是诗人对另一种生命方式的呼唤。这是多么美妙的想象啊!
他有这样的诗句并不奇怪,这与他的生活经历有关。
聂文虎在他近四十年的人生历程中,从来都没有离开过生他养他的这片故土。他的履历不算复杂:上学、工作、一边工作一边上学。但在这不算复杂的履历中,却包含了他艰辛与孤独的心路历程。早在学生时代,他就已经是缪斯忠实的追随者了。少年时的他,并没有沉湎于“官兵捉贼”的简单游戏中,当同龄的伙伴们正尽情享受年少欢乐的时候,他却把远眺的目光投向了人们洞开的心灵之窗,以一个初世者的目光与生命对视。随着年龄的增长,他对生命的感悟也变得越来越深刻。他常说:“是故乡的父老乡亲养育了我的生命,是故乡的这片土地陶冶了我的情操,我没有理由不爱她们”。
秋天 我走进麦地
成熟的麦子
犹如成熟的女人
低下娇羞的头
……
金色的田野一片静谧
把我带入古老而纯粹的梦乡
我钟情的原野啊 秋天的原野
让喜欢秋天的人们走到一起
在秋天的怀抱中
用语言的杯盏斟满阳光
……
——《秋天的原野》
他对故土的眷恋不是单纯的,在他的生命中,有着一种挥之不去的情结,那就是:一个走出乡村的诗人最终将灵魂归还给了这一方生他养他的土地!对土地的感念使这位年轻的诗人情不自禁地用他饱蘸激情的笔触为故土而歌。
读聂文虎的诗,不会给读者带来那种隐晦难懂、刻意造做的困惑,他的诗以轻松、明快甚至直白的语言,流淌着他的智慧和对生命的感悟。他写的一部分诗作,往往以很细微的事物说出很大气的感悟,这是不容易做到的,而他做到了。这说明他在生命的历程中没有轻言放弃,而是以百倍千倍的勇气面对世俗的挑战,用诗人特有的“第三只眼”洞悉世界万象。他写岩石时,这样写道:
你用沉默
将骚乱拒于身外
漫长的思绪与天地对话
正直地衬托着世界的瑰丽
你用刚毅的容颜坚实的信念
获得了诗人笔下的永恒
——《致岩石》
又比如,他写村妇常用的洗衣工具棒槌:
母亲曾提着它去河边搓亮她的新婚
揉净了父亲汗渍的劳作
捶打着岁月
将山村的黎明和黄昏浣洗得苍白
鲜艳的嫁衣泡在日子里褪去色彩
清悠的涟漪 一圈圈
漫上了母亲的前额
木盆浸湿了五彩的梦
青春在磐石上长成长青藤
于是 历史将棒槌
树成一座山
叫我们以儿子的责任
去负重远行
——《棒槌》
我相信,聂文虎的这种情怀,来自于他发自内心深处真诚的爱。他热爱着故乡的一草一木,热爱着每一个生灵。他在赞美故乡的同时,也在为故乡在开发大潮中造成的环境等问题急切地呼号。当他看到央隆草原被沙化问题困扰时写道:
……
我在沙龙桥上
早已燃起火把
……
在洪水坝沙金遍布的洞穴上
我泪流满面冷颤不已
羌塘草原丰美的水草
已被黄沙掩埋
遥远的二指哈拉山
飘扬随风舞蹈的经幡
抚摸央隆
我们默默无语
……
——《抚摸央隆》
这是一种无奈中的张扬,是对故土母亲蒙难后的嗟叹!
难能可贵的是,诗人并没有“无病呻吟”,并没有局限于“小我”的囹圄而不能自拔,而是将自己的诗与社会现实粘连在一起,用自己的感悟唤醒社会的良知,无论身处什么困境,都时刻不忘对故土的回报。他在《回忆家园》中写道:
家园 总是以昨天的高度
把苦难与幸福
贴近城市的日记
家园 总是让我
充满朴素的情怀
在民谣般的麦田
我虔诚地背诵劳动的主题
……
让我用潮湿的目光
翻阅父亲和土地
……
——《回忆家园》
在他的诗作中,还透露着一种意味深长的情愫,那就是他对父辈们的感怀。
此时此刻,我的脑海中萦绕着一件令诗人一生都难以释怀的事件。十年前,他的父亲因一场车祸瘫倒在土炕上,这一卧便是十年!十年间,是母亲用朴素的情感和执着的信念支撑着家的天空。从此,以往的欢声笑语离他而去,取而代之的是母亲无奈的哀叹和弟妹们撕心裂肺的嚎哭。年轻的诗人作为家里的长子,表现出了令人难以置信却是实实在在的坚强,默默地替母亲分担着家的重负。这期间,他创作了大量歌咏父辈的诗篇。我欣喜地看到,这位年轻的诗人并没有被生活的艰辛所击倒,而是更加坚定地用诗的语言讴歌大爱,咏叹大悲!当去年冬天,父亲终于熬尽生命的最后一丝灯油时,他坦然地对我说:“父亲终于解脱了。对于父亲,这是最好的归宿”。这是一种大智慧、大勇气,是诗人用另一种方式对父亲的安慰!在诗人的眼中,父亲就是“一帧卑躬的身影”,永远“织满相思的经纬”,“虔诚于对土地的钟爱”,永远漂泊在岁月的路途中;而母亲则是在“昏黄的灯下”剪成的一幅“古朴的乡村风景╱让我读了一生”。他写父亲时,心中充满了对父爱的感念:
父亲用祖传的旱烟斗
优美地弹奏着
庄稼人的心事
支撑了几十年的躬背载着沉沉负荷
让岁月的厚茧昭示风雨蹉跎的艰难
……
——《父亲》
他写母亲,心中又充满了对母爱的眷恋:
梦放逐在遍地生绿的季节
母亲的血把我们提炼成铁质的肉体
一捧清香的泥土
养育最初的记忆
从此 我们便与土地
相依为命
——《北方》
好一个“相依为命”!
诗人就是以这样的高尚和大度赞美着人间最朴实、最真挚的爱!
诗人聂文虎的生命历程,决定了他在浮躁现实中所沉积下来的孤独。他的每一篇诗歌,都是他生命的独语,是只能由他用他自己的方式默默倾诉的心灵独白。他所有的感悟,都来自于泥土,来自于他热爱的田地之间。
有人说:现如今写诗的人比读诗的人多。如果非要把人分成“写诗”与“读诗”两类的话,那么我要说:现如今读诗的人大多浮躁,而写诗的人却大多痛苦。这种现状,确实令人痛心。诗人的这种痛苦,真真切切是来自于现实的。但是,在诗的国度里,诗神所青睐的永远是那些在诗海里不懈努力的人。作为诗人,只要他的思想不枯竭,他就会永远听到缪斯来自天籁的回声!
当然,聂文虎的诗,也还存在着一些不足,比如诗歌在宽泛意义上的意象的运用还有待于加强,诗歌语言的锤炼也还有很大的凝练空间,如果在诗的大意境上再下一把工夫,我相信,他的诗会更加博得读者们更深入的思索的。
真诚地希望聂文虎能在诗的天空下奔放生命!仅此与君共勉。
2008年4月12日于听雨轩 |